《黄帝内经》针刺诊治气思想钩沉（上）

概述
现代为人所熟知的针灸理论多源于《黄帝内经》。无论《灵枢》《素问》，对与针灸相关之理、穴、脉、形、器、法等内容均有深入论述。虽言“针灸理论”，但针灸本身又属以操作为主的疗疾方法，具有较强的实践特性，对经典中与针灸实践相关内容的深入挖掘，在现代针灸临床对古法的传承与运用中意义重大。

古代经典医籍有关针灸实践层面的论述中，有关针刺与脉诊关联的内容较少在现代临床得到运用与发挥，而从其在经典中所占篇幅，即可想见其在古时的重要地位。作为针刺治疗中的主要诊法，脉诊与针刺理论之关联也较为复杂，对于这一问题，赵京生(1990，2000)早先已有从脉诊与针灸治则、针刺方法、得气、治法选用等四个方面的讨论，并从文献角度就经脉与脉诊之关联与渊流进行了深入分析，在此不做赘述。而本文所关注的，是从脉诊至针刺这一实践过程中，起到主要衔接与表述作用的一个关键概念。

气，源于中国传统思想，其意象与观念的产生要远早于“气”字的出现，早期气的概念来源于远古时期对风雨土壤的信仰与崇拜，这与中国悠久的农耕社会形态有直接关系。气的概念，在中医理论中有着根本性地位，而于针灸理论，更是演绎原理、描述现象、透视观念的关键所在。在针刺与脉诊相关的医论中，气是内涵丰富、表述功能灵活的高频词。因于这一现象，本文以《黄帝内经》针灸理论之针刺与脉诊相关经文为材料，钩沉于这一易被忽视的文本内，气所扮演的角色与发挥的作用，透过文字层面的分析，挖掘隐含其中的理论与实践意义，并呈现其所投射的古人独特的气语言与思维模式。

气口：人身内外之窗
在解剖并不盛行、且缺乏现代检验技术的古代，若要了解人身内部器官功能状态，是十分困难的。在古人对身体漫长而不懈的探索中，把握外显之规律、征象，成为古代发展各种诊法的重要基础。不难联想，四肢和人身其他各处的动脉跳动，及其与心脏节律的相关性，必然引发古人的关联性思考，并容易将这种搏动作为反映在内脏腑功能状态的重要指征。

在《黄帝内经》的很多语境中，“气”都有着功能、状态的内涵，这也是诊脉之处的“脉口”亦称“气口”的原因。早期经脉与脉诊关系密切，经脉运行气血，联络脏腑，经脉功能体现之“经气”，在内脏腑功能体现之“脏气”，通过经脉的连通，至诊脉处，便是“脉气”，因此，揣度“脉气”，即可判断经脉脏腑的盛衰状态。在这一语境中，“气口”就如同位于体表的窗口，通过这些特定部位，可以“内观”人体深处之动态。

此外，《黄帝内经》有关脉诊内外之应的论述中，“气”也有其特定内涵。《灵枢•根结》关于脉动与脏腑病之数的对应中，有论曰：

一日一夜五十营，以营五脏之精，不应数者，名曰狂生。所谓五十营者，五脏皆受气。持其脉口，数其至也，五十动而不一代者，五脏皆受气;四十动一代者，一脏无气;三十动一代者，二脏无气;二十动一代者，三脏无气;十动一代者，四脏无气;不满十动一代者，五脏无气。予之短期，要在终始。所谓五十动而不一代者，以为常也，以知五脏之期。予之短期者，乍数乍疏也。

气血在经脉中循环，一昼夜五十周，以提供五脏所需，维持和协调五脏功能，其中“受气”与“无气”分别代表着常与病的五脏状态，所谓“受气”，可理解为功能之正常，而“无气”则是脏腑功能未能得以发挥。古人通过“持其脉口”，计算脉动的节律来推测所病之脏的数目，亦即病情的深重程度，此处脉动异常节律的具体数值，虽不免有说理意图，但依然是古人临床诊疗经验认识的一种体现。

与之相似，《灵枢•终始》中有“少气者，脉口人迎俱少而不称尺寸”之论，此为人迎寸口诊脉法，诊脉部位在广泛意义上实都属“气口”，而前者所少之“气”，则是对人在内一身之气的概指。

此外，透过“气口”，还可探察具体身形部位之状态，如《素问•三部九候论》中，以天、地、人三部察“胸中之气”“头角之气”“口齿之气”“耳目之气”等。

气：难言之脉的代词
脉，其本身是可感知的，但是，这种透过医者指尖的触觉，到作为经验记述传承的文字，其转换之难如隔天堑，而“气”便是构筑于两者之间的通途。

古人观念中，“气”是对无形的、不可见的状态的概括。具体在脉诊相关论述中，“气”在很多语境下，是脉象的代名词，其后常伴随对脉象的具体描摹，这一用法在《黄帝内经》中也最为多见。如《灵枢•五色》对人迎寸口之脉的描述“人迎气大紧以浮者……人迎与寸口气小大等者”，较明确地使“气”的含义指向脉动特点。《素问•脉要精微论》中对“脉气少”之表现有十分传神的形容，谓“按之至骨”，此时的“气”偏于抽象，有透过脉象洞悉的人身之“气”状态的内涵。与之相对，《素问•阴阳类论》之“气浮不鼓”的描述，则更偏于具体，是指浮脉而不鼓于手下的感觉。

《素问•平人气象论》中有一处特殊部位脉诊的描述：

胃之大络，名曰虚里，贯膈络肺，出于左乳下，其动应衣，脉宗气也。盛喘数绝者，则病在中;结而横，有积矣;绝不至曰死。乳之下其动应衣，宗气泄也。

这一段是对十五络之“胃之大络”的描述。根据历代注家注释，此“宗”为“尊”之义，“宗气”即“一身之中血气所尊”，强调其于人身之重要地位与意义。而通过其定位的描述，可知此“宗气”脉动之处，即心尖搏动点，大致于左侧第四肋间隙，亦即感知心脏搏动的部位，这与古人将“宗气”置于如此高的位置亦是相合的。而出现“乳之下其动应衣”症状，现代医学亦将之视为病理表现，而古人则以“宗气泄”阐释其机理。在这里，虽然所诊之“脉”与所察之“气”异于通常所言的脉诊，但其所察部位仍可归结为广义的“气口”范畴内，且附加了对此“气”的意义的界定。

在古人的观念中，脉诊之“气”并非全然恒定，这种“不定”一方面体现于脉气本身的周流，从经脉循行理论即隐约可察这种如环无端的流动性，在诊脉的相关表述中，这种特性时有流露;另一方面，则在于人之常脉与病脉特点，随不同天时而变化的特征。《素问•玉机真脏论》论四时所主之常脉特征及其病脉与病症，其间对脉象特点均以“其气来”这一句式表达，此“气”指“脉气”无疑，而一个“来”字，充分体现了古人所体察到的，脉象随四时而发生相应变化的规律。

【本文选自《针与气——经典中的针灸气论发微》，人民卫生出版社，作者：姜姗、赵京生。编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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