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医话——慈禧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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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可冀周文泉
编辑/剑怡可乐 孔烈
【编者按】大家都知道慈禧太后死于光绪皇帝“归天”的次日,这是巧合,还是另有内幕?本文通过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最后几日的脉案(很珍贵呦),试图给出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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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08年11月15日,即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未正三刻,清末最大的统治者——慈禧皇太后那拉氏,在操纵了近五十年的清朝政权之后,终于“升霞”——崩于中南海之仪鸾殿。死时年七十四岁。
那拉氏为季清之垂帘听政(乃至直接执政)者,历经咸丰、同治、光绪三朝。该人刚愎自用,穷凶极恶,当政期间,对外妥协,对内镇压,尤其是1898年发动戊戌政变,幽禁光绪皇帝,屠杀维新派人,镇压维新运动,导致了她与光绪皇帝矛盾之公开化。尤令人关注者,她死于其政敌光绪皇帝“归天”之次日,此是巧合,抑或另有内幕,引起人们议论纷纷。纵然人们的兴趣侧重于光绪的死因,但是亦涉及了慈禧的有关情况。如一种说法:慈禧自知将死,恐光绪亲政,遂加害光绪。这段内容在书中绘声绘色地写道:慈禧病重,有人密告说光绪面有喜色,慈禧闻后,大怒,说“我不能先尔死”,并隐晦提出光绪为慈禧加害致死。实则光绪死于病〔可参阅朱金甫、周文泉合写之《从清宫医案论光绪帝载湉之死》一文,《故宫博物院院刊》,(3):3,1982 〕。而慈禧亦非自知自己定于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驾崩”。故对于两人死亡时间如此相近之直接联系尚难觅出。笔者考证:光绪死于病,慈禧亦死于病。慈禧之病系以慢性腹泻为诱因开始,病势逐渐加重。而且其病势在十月二十日前后,并无突然加剧之征象,故而难以佐证慈禧预知即死而加害于光绪这一传闻的真实性,这自然亦是光绪因病致死而非被害致死之佐证。
其实,慈禧七十岁以后(光绪卅年),身体便渐衰弱,接连生病。据笔者查阅慈禧脉案得知,慈禧早年(懿嫔时)患月经不调,以后又患有咳嗽病、痔疮、面风、腹泻、胃肠病诸疾。迨至光绪三十三年正月,主要患有消化不良症,御医多用“益气理脾之法调理”。至同年十二月末,病仍如是,“肝胃郁热,气道欠舒”,治以“疏肝平胃之法”。延至光绪三十四年六月,病情复有加重趋势。
六月初六日,臣陈秉钧请得皇太后寸关涩象渐起,细而带弦,右部关上尚见滑弦,仍欠冲和之气。大致厥阴为起病之源,脾胃为受病之所。嘈杂见减,饱嗳频仍,寤寐尚和,胸胁震响。由于营阴郁热未除,气分微见虚弱,背间忽凉忽热,牵引臂部。两目垂重,肢节软倦,头有微晕,耳有金声。总核病情,谨拟培脾胃之气,养肝木之阴调理。
人参须一钱,杭白芍一钱五分,炒归身二钱,半夏一钱五分,盐水炙川杜仲二钱,盐水炒抱茯神三钱,辰砂拌寸麦冬一钱五分,去心桑寄生三钱,煅龙齿一钱五分,白蒺藜三钱,去刺霍石斛三钱,新会白一钱引用红枣三枚,竹茹一钱五分,用玫瑰花一朵泡汤炒
由此脉案得知,慈禧不仅脾胃病未愈,且增头晕等肝阴不足证候。
七月二十七日,臣施焕请得皇太后右关大而有力,左亦带弦,寸尺间有不匀。脾湿不舒,阳明气滞。足阳明胃宜降,手阳明大肠宜升,宜从升降中理脾益气,兼调和肝胃之品。谨拟上呈:
细西洋参一钱,白术二钱,炒淮药二钱,云苓三钱,煨木香六分,粉葛一钱,佩兰梗一钱,鲜生甘草八分,全当归二钱,炒白芍一钱五分,广陈皮八分引用干竹茹一钱
脉案值得注意者,乃现“寸尺间有不匀”,即脉象不齐,余大体如前。
至九月份,始见腹泻病证:
九月二十一日,臣施焕请得皇太后脉左关弦,右关滑大,寸尺平。脾湿化燥,逆酸辣,腹痛而响,泄后始安,足见脾经气滞。食后背脊发热,尤为胃气欠纳。盖肝主疏泄,欲化湿燥,应先行舒肝,欲平饮诸逆,更宜调和肝胃。按法当健中平胃,舒肝调气为治。谨拟上呈:
沙参五钱,白芍二钱,云苓三钱,法夏三钱,陈皮一钱五分,藿香梗八分,炙草一钱,於术一钱五分引用麦门冬一钱,去心淡竹茹八分。
至此之后,腹泻病一直未愈,且有加剧之势。
至当年十月份,又另请张仲元(太医院院使)等诊治:
十月初六日,张仲元、李德源、戴家瑜请得皇太后脉息左关弦缓,右寸关较前稍平。肠胃未和,寅卯辰连水泄三次,身肢力软。总由肺不制节,水走肠间,脾运迟慢,是以食后嘈杂等症未减。谨拟四君子汤加以扶脾化水之法调理:
人参一钱,党参二钱,於术二钱,茯苓六钱,甘草一钱,薏米四钱引用保宁半夏曲三钱
显见,连续腹泻,慢性消耗,慈禧体力已大不如前,“身肢力软”。越二日,病情又有变化:
十月初八日,张仲元、戴家瑜请得皇太后脉息左关弦缓,右寸关滑而近躁,中按鼓指。胃气壅滞,脾运仍慢。昨少食秦椒,与胃气相搏,以致胸膈发辣作疼,夜寐未能安睡,身肢力软。谨拟和胃化燥之法调理。
金石斛一钱五分,竹茹五分,鲜青果十个,东楂肉一钱五分,五味子十粒,荷梗一尺引用灯心一子。
从脉案分析,此时慈禧的脉近躁,中按鼓指,可能有脉律不齐。且脉如此弦大,或有高血压之征象。再过两天,病又及肺。
十月初十日酉刻,张仲元、戴家瑜请得皇太后脉息左关弦而稍数,右寸关滑而近躁。肺气化燥,胃气浊滞,脾不化水,水走大肠,以致舌干口渴,胸闷微疼,食后嘈辣,小水发赤。总核病情,郁而生热,壮火食气,得食则泻,是以精神异常疲倦。谨拟育阴清燥缓肝之法调理:
洋参一钱,五味子十粒,麦冬一钱五分,生杭芍一钱五分,桑叶二钱,金石斛二钱,苦梗一钱五分,羚羊六分,灯心一子,鲜青果十个
至此,又兼请外荐医生如施焕、吕用宾、杜钟骏、周景涛、张鹏年等人继续诊视。其治疗与张仲元等大同小异,如吕用宾所书脉案:
十月十四日,臣吕用宾请得皇太后六脉均见数象,寸口微浮。头痛目倦,心中嘈辣难受,烦躁不安,口渴舌干,咳嗽,时而恶寒发热。种种病情,皆由胃气不降,表感不清,湿热蕴结所致。谨拟清解化热除嘈法调理:
霜桑叶一钱五分,葛根一钱五分,炒麦芽三钱,杭菊花一钱五分,青蒿一钱五分,鲜青果十个,枇杷叶二钱,蜜炙文蛤三钱,研末金石斛三钱引加炒神曲二钱,金银花藤三钱。
此案处方颇为平和,有病重药轻之嫌,似难收功。次日,病情又渐重。
十月十五日申刻,张仲元、戴家瑜请得皇太后脉息左寸关弦而近躁,右寸关滑数鼓指,气口脉浮。表气未和,肝肺气滞,胃燥伤津,以致口渴舌燥,右乳气窜作痛,心中烦热,时作咳嗽,食后嘈辣,头顶以及周身疼痛,面目发浮,身肢懒倦无力。谨拟清解缓肝化燥之法调理:
霜桑叶二钱,甘菊二钱,葛根一钱五分,旋覆花二钱,包煎枇杷叶三钱,蜜炙苦梗一钱五分,香附二钱,赭石三钱,煅鲜青果十个,去尖羚羊一钱,橘红八分,生粉草八分引用金银花藤三钱。
据脉案记载,慈禧又增“头项以及周身疼痛、面目发浮”,病情似较前又重一层。次日吕用宾与张仲元、戴家瑜共同会诊,其病情与治法无大变化。
十月十八日,张仲元、戴家瑜请得皇太后脉息左关弦而近躁,右寸关滑数鼓指。肝肺气滞,胃肠燥热熏蒸,脾运仍慢,以致时作咳嗽,顿引胁下作痛,口渴舌干,大便尚泻,身肢懒倦无力。谨拟缓肝清燥之法调理:
鲜石斛三钱,冬桑叶三钱,甘菊二钱,连翘二钱,鲜青果十个,橘红七分,葛根一钱五分,甘草八分引用荷梗二尺,羚羊一钱,研末后煎。
次日,病情亦无改善。
十月十九日未刻,张仲元、戴家瑜请得皇太后脉息两寸软,两关弦滑近躁。浊气在上,阻遏胃肠,是以烦躁口渴;清气在下,肺无制节,所以便泻不止,小关防觉多。燥热熏肺,时作咳嗽,顿引胁下窜痛,谷食不多,身肢软倦乏力。谨拟轻扬化燥之法调理:
鲜石斛三钱,葛根一钱五分,冬桑叶三钱,杭菊二钱,鲜青果十个,去尖麦冬三钱,诃子肉二钱,面裹煨甘草八分,生牡蛎三钱,橘红一钱,洋参八分引用粳米一两,后煎。
是日,病情仍无显著变化。
十月二十日,张仲元、戴家瑜请得皇太后左部弦而近躁,右寸关滑数鼓指。咽燥舌干,口渴引饮,时作咳嗽,顿掣两胁作疼,连用甘寒化燥之法,胃热不减,口渴愈盛。谨拟加味白虎汤调理:
洋参一钱,石膏四钱,煅肥知母三钱,甘草八分引用白粳米一两,后煎。
十月二十日,慈禧的病情虽较复杂,但仍无突然变化之势。(此日为光绪临终前一日)
十月二十一日,张仲元、戴家瑜请得皇太后脉息左寸关至数不匀,右部仍躁。肝气冲逆,胃燥不清,以致时作咳嗽顿引胸胁窜痛,口渴舌干,精神异常委顿,小关防多,胃纳太少。谨以缓肝和中之法调理:
生杭芍二钱,甘草五分,丹皮一钱,水煎温服。
至十月二十一日,慈禧脉象复有不匀,既有心律不齐之情况,且“精神异常委顿”,病情有所加重(然,光绪皇帝已于当日子刻进入弥留状态)。
十月二十二日,即慈禧驾崩之日,当天共有脉案三则。
第一例:
十月二十二日,张仲元、戴家瑜请得皇太后脉息左部不匀,右部细数。气虚痰生,精神委顿,舌短口干,胃不纳食,势甚危笃。勉拟益气生津之法调理:
人参须五分,麦冬二钱,鲜石斛三钱,老米一两,水煎温服。
至此日慈禧病势方现败象,“势甚危笃”。
第二例:
十月二十二日,张仲元、戴家瑜请得皇太后脉息欲绝,气短痰壅,势将脱败,急以生脉饮,尽力调理,以尽血忱:
人参一钱半,五味一钱半,麦冬三钱,水煎灌服。
此时虽未写具体时刻,想必距未刻不远,因为已“脉息欲绝”,须用“灌服”生脉饮。
第三例:
十月二十二日,张仲元、戴家瑜请得皇太后六脉已绝,于未正三刻升霞。
至此,慈禧皇太后于统治近五十年之后,终于死去。
从上述慈禧有关病案记录得知,其病情属逐渐加重而亡。而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十九日至二十一日,病情仅有加重趋势,并非突变。据此,似可否认有关慈禧知自己将死,而必先除光绪之传闻。
另,参照光绪脉案亦可印证。如若光绪病势轻微,庶可有令人疑虑之处。光绪彼时之情况若何?请看其脉案:
十月十八日,杜钟骏请得皇上脉象左部寸尺濡数,右三部沉数带滑,按之无力。咳嗽无痰,动则气逆作喘。胸膈堵截,知饥不能食。大便燥结难解,小溲浑短。卧则咳作,口有热气,舌有水滑苔。腿软而酸,寒热麻痹,耳鸣头昏。种种见症,金水两亏,肺金失降,肝木过升。《内经》云:肝生于左,肺生于右,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也。今肺失清肃下降之权,肝木逆上干之势,以致痰浊横亘胸中,上盛下虚,此喘咳之所由来也。为今之计,有虚不能补、实不能攻之难。何者,病经日久,实实虚虚,在在棘手。谨暂拟微苦以降肺逆,咸寒以化虚痰,俾肺遂通调,膀胱得以气化,大肠得以传送,以冀痰浊降而咳喘渐平,然后缓商调摄:
海浮石三钱,苦杏仁三钱,冬瓜子五钱,海蛤粉三钱,淡黄芩三钱,炒苡仁五钱,飞滑石三钱,薄荷叶三分,真云苓带皮五钱引用淡海蜇一两,水漂极淡大荸荠四枚,打碎。
另用大荸荠六枚,打碎淡海蜇一两煎汤代茶频频饮之。
同日,吕用宾诊为“元气大亏,阴阳失养”;周景涛诊为“下元气虚,累及肺卫”。以上三者辨证大致相同,即上盛下虚,元气大亏。说明光绪当时病势确已十分严重。
至十月二十日,院判张仲元、御医忠勋,以及施焕、杜钟骏、吕用宾、周景涛等共同诊视,其结论颇为一致。表明:①光绪十月二十日病势危笃,出现“目睑微而白珠露,嘴有涎而唇角动”(施焕病案中语),属于肝风内动,虚热扰神之危象。②其死亡缘于病情逐渐加重。③从医官之脉案引文中已说明光绪之病回生无望。
而慈禧此日之病势,远较光绪为轻,她如欲使光绪早死,只须静待即可,何必毒害之?
迨入十月二十一日子刻,光绪帝进入弥留阶段:
十月二十一日子刻,张仲元、金顺、忠勋请得皇上脉息如丝欲绝。肢冷气陷,二目上翻,神识已迷,牙齿紧闭,势已将脱。谨勉拟生脉饮,以尽血忱:
人参一钱,麦冬三钱,五味子一钱,水煎灌服。
刚至二十一日,光绪已经昏迷。当日杜钟骏亦看过光绪病,认为病势“岌岌欲脱”。午刻周景涛诊视,认为“阳散阴调”必死无疑。
十月二十一日酉刻,光绪病重不可挽回而“龙驭上宾”。
显见,光绪亦是病情不断变化加重导致死亡。
综上所述,可以认为:①慈禧之死因于病;②光绪的死因亦是病,并非慈禧预知自己将死而加害于光绪。
自然,以上仅是根据脉案而行之论证,除此之外的有关方面问题或疑窦,则非笔者可以推知了。
【本文选自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的《清代宫廷医话》,主编为陈可冀院士。欢迎转发,请注明作者和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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