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刺得气与具象思维

文/张艳春，樊巧玲‖来源：
基金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0973781）

导 读：通过分析古今关于得气的文献，梳理了得气具体含义的历史演变过程，指出得气的本质是感觉操控，而感觉操控亦是具象思维的本质特征。长期气功训练可以增强医者的具象思维能力，在针灸临床中更容易得气。医者掌握具象思维操作方法，坚持气功训练，有助于提高针灸疗效。

“得气”首见于《黄帝内经》，是针刺的核心内容。得气与否和针刺疗效密切相关，所以古今针灸大家都很重视得气，并对之进行了许多经典论述[1-3]。从先秦至现代的论述中，我们可以发现文献中得气的具体含义有一个历史演变过程，即从早期以医者针下的主观感觉为得气，逐渐演变为医者感觉和患者感觉相结合为得气。
遗憾的是，古今的文献只是记载得气的诸多表现、功效、影响因素和注意事项[4]，而对医者如何能够学会得气，缺乏系统说明。笔者拟依据针灸经典文献，结合中医气功关于具象思维的相关论述，对这一问题作简要分析与阐释。
1 得气的含义及其演变过程
得气是针灸学的重要概念，现行《针灸学》教材对之描述为“得气指针刺入穴位后所产生的特殊感觉和反应。得气的标志是患者有酸麻胀重的感觉，有时可出现凉、热、痒、痛、触电、蚁行、水波等感觉，医生手下则有沉、紧、涩、滞的感觉”[5]。从这一描述可以明白看出，得气包含两个方面的内容：其一是患者胀、痛等感觉，其二是医者手下沉、紧等感觉，医患双方的感觉是并列关系。但是得气的这一描述和经典并不完全一致，在《黄帝内经》、《难经》、《标幽赋》等经典中，得气更强调医者的主观感觉操控。
“得气”首见于《黄帝内经》。《灵枢终始》云：“深居静处，占神往来，闭户塞牖，魂魄不散，专意一神，精气之分，毋闻人声，以收其精，必一其神，令志在针。浅而留之，微而浮之，以移其神，气至乃休。男内女外，坚拒勿出，谨守勿内，是谓得气。”这段描述记载了针刺的整个过程、目的和注意事项，“深居静处”到“令志在针”是针刺之前医者的准备活动；“浅而留之，微而浮之”是医者针刺的具体操作过程；“以移其神，气至乃休”则是针刺操作的目的和结果；“男内女外，坚拒勿出，谨守勿内”是操作的注意事项，总的来说，这段文献关于得气的论述，描述的是医者的感觉操控，并未提到患者的感觉。
《素问离合真邪论》论及呼吸补泻的时候也提到了得气，文云：“吸则内针，无令气忤。静以久留，无令邪布。吸则转针，以得气为故。候呼引针，呼尽乃去，大气皆出，故命曰泻。”可以看出，得气是在医者转针时候手下体会到的，是医者的主观感觉操控。
《难经七十八难》云：“知为针者，信其左；不知为针者，信其右。当刺之时，先以左手压按所针荥、俞之处，弹而努之，爪而下之，其气之来，如动脉之状。顺针而刺之，得气因推而内之，是谓补，动而伸之，是谓泻。”可以看出，医者左手感觉到气如动脉之状，然后针刺此处即为得气，推使气向内为补；动使气伸为泻，这一过程仍为医者的主观感觉操控。
最早把患者感觉引入得气内容的文献首见于陈寿《后汉书华佗传》，文云：“若当针，亦不过一两处，下针言：当引某许，若至语人。病者言已到，应便拔针，病亦行差。”这段文字描述了华佗针刺的情形，针刺之前华佗告诉病人要把气引到某处，如果到了，就让病人告诉他，气到以后就拔针，疾病马上就好了。这里虽然没有明确使用“得气”这个术语，但描述的具体内容完全符合上文“以移其神，气至乃休”这一操作结果，而疗效也和《灵枢九针十二原》所谓“刺之要，气至而有效。效之信，若风之吹云，明乎若见苍天”这一经典论述相吻合，可见这段文献描述的就是华佗针刺得气的具体过程。
或许由于华佗所作的医书在他死后就散佚了，华佗对得气含义的这一丰富并未被广泛接受，后世医家论述得气时仍然基本沿用《内经》、《难经》等经典。如《标幽赋》云：“次察应至之气，轻滑慢而未来，沉涩紧而已至”，“气之至也，如鱼吞钩饵之沉浮；气未至也，如闲处幽堂之深邃。”“轻滑慢”、“如闲处幽堂之深邃”均为未得气时医者的感觉，“沉涩紧”、“如鱼吞钩饵之沉浮”则是得气时医者的感觉，在这里，得气与否是医者的主观判断，而依据则是医者手下的主观感觉。
一 直到了清末，江上外史所做《针灸内篇》才把患者的感觉归之于得气，文云：“凡针入穴，宜渐次从容而进，攻病者，知酸知麻知痛，或似酸似麻似痛之不可忍者即止。”将酸麻胀痛等患者感觉归于“得气”，据黄涛等考证，这是现代针灸学认为得气包括患者酸麻胀痛等感觉的来源[6]。
总的来说，从先秦到现代，得气的标准降低了。《内经》、《难经》等经典中所说的得气强调医者的感觉，它需要医者首先能够辨别针下正气、邪气的不同感觉，其次通过手法操控感觉，将气引到需要的位置，从而起到相应的治疗效果，这一过程是极其精微的，需要医者经过长期的训练才能达到。而现代的得气则较为简单，并未强调医者的主导地位，不需要经过多久训练就可以实现，医者将针刺入患者体内以后，患者也相应会出现一些诸如酸麻胀的针感，而医者大多情况也可以感觉到针下有沉紧等感觉。
从临床操作角度而言，现代针灸学关于得气的论述客观上降低了针刺的操作难度，这有利于针灸的推广学习。但是这一描述也容易引发一些弊端，古人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其中，仅得其下。既然简单的针刺就能有教科书上所说的反应，而且大多情况下也有一定疗效，那么何必去研究针刺手法呢？这应当是针刺的疗效不能像《内经》、《难经》中描述得那么突出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见，得气是针刺时的感觉操控，这一操控包含医者和患者两个方面，医者作为主导，患者负责配合。我们开始学习针灸的时候可以同时关注自己针下的感觉和患者的感觉，但疗效要进一步提高，就要求我们逐步靠近经典，更加主动关注进而操控自己针下的感觉变化。
2 从具象思维角度看得气
上述文献中所记载的种种“得气”描述，不管是从医者还是患者的角度而言，其根本都是不同感觉的变化和操控。差别仅仅在于，医者是主动并且有目的操控针下的感觉，而患者是被动体会针下的感觉。由于患者不可预测，我们不知道会碰到什么样的患者，所以我们重点讨论医者如何训练针下的感觉，从而提高临床疗效。
对感知觉进行直接操控是具象思维的本质特征，具象思维是刘天君教授提出的中医原创性思维，这一概念的提出源于对气功操作过程的心理学解析[7]。具象思维是中医学的基本思维形式[8]，也是气功操作的核心内容，它在古人修炼过程中普遍存在，诸如意守、观想、坐忘等操作，其本质都是具象思维，只是古人并未从操作的角度统一命名。
具象思维是独立于抽象思维和形象思维之外的一种思维形式，它们的差别在于操作对象不同[9]。抽象思维，以“语言符号”如字词为直接操作对象；形象思维，以“图像”如画面为直接操作对象；具象思维则是以“物象”如冷热感等主观感受为直接操作对象。具象思维就是对“物象”的构建、运演和判别过程[10]。
构建物象，即体会或者直接构造出感受的过程，如“意守丹田”，既可以仅仅是把意念放在丹田这个部位，随后仔细体会丹田部位的感受，也可以根据古人的操作经验，直接在丹田部位构建一种“温热”的感觉，通常的说法是“感觉丹田部位有一团火”。按照中医理论，这两种操作方式是相互契合的。因为“意到气到”，气聚则自然发热。
运演物象，是对已经建立起来的物象进行变革加工的过程。运演物象可以分为时空运演和属性运演两个方面。时空运演是对感觉在时间和空间上的操作，具体来说，时间上的操作，是维持感觉的持续存在；空间上的操作，则是某种感觉，或者某些感觉在空间上的延伸。仍以“意守丹田”为例，其在时间上的运演，指丹田部位持续的感受能力；空间上的运演，则是丹田部位感受向身体其他部位扩散延伸的能力。
属性运演是对物象质和量的变化。质的变化就是使一种物象演变为另一物象；量的变化就是增减物象的强度或程度。如意守丹田由温热感转变为凉爽感或者胀感就是运演了物象质的属性，而温热感温度逐渐升高就是物象量的运演。
判别物象，是对上述过程的把握，它对构建物象和运演物象起监督控制作用，以保证整个思维进程按预期的目的进行。譬如在意守丹田的时候，感觉一旦形成，构建过程就需要退出，静静体会感觉自身的变化；当感觉趋于消失的时候，又需要进行构建，以保持这种感觉。
得气也是构建和运演物象的一个过程。得气首先要候气，分清不同的气。如《灵枢九针十二原》云：“邪气在上，浊气在中，清气在下。”《灵枢终始》云：“邪气来也紧而急，谷气来也徐而和。”《素问刺志论》：“气实者，热也；气虚者，寒也。”这些不同的气都是医者针下的不同感觉，对这些细微感觉的体会和区别是得气的第一步，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构建物象。
接着是对这些气进行对应的操作，如《灵枢九针十二原》云：“故针陷脉则邪气出，针中脉则浊气出。”《灵枢终始》云：“一刺则阳邪出，再刺则阴邪出，三刺则谷气至。”《素问针解》云：“刺虚则实之者，针下热也，气实乃热也。满而泄之者，针下寒也，气虚乃寒也。”就是使这些病气得到改善，从而起到治疗的目的。总的来说，实则泻之，就是通过针刺操作，泻掉邪气，使经气恢复正常，这是运演物象质的过程；虚则补之，就是通过针刺操作，使不足的经气得到补充，这是运演物象量的过程。而气至病所，自然就是运演物象空间的过程了。
判别物象伴随着针刺得气的整个过程，它是对上述构建和运演的监督，以保证整个操作能够达到医者所需要的目的。如《灵枢寒热病》云：“凡刺之害，中而不去则精泄，不中而去则致气。”这就是没有做好判别物象，不但不能起到治疗的目的，反而产生了新的危害，这是我们要特别注意的。
总而言之，得气的过程和气功的训练过程相仿，都是具象思维不断强化，逐渐成熟的过程。持久的气功锻炼，能够显著提高操作者对感觉判别、构建和运演的能力。所以气功训练能使医者在针刺时敏锐地获得针下细微的感觉，并且持续跟踪和利用这种感觉，借助自身构建和运演感觉的能力，达到“气至病所”治病的目的，这也正是许多针灸大家坚持气功锻炼的原因[11]。
参考文献
[1] 张红，林朱江，杜琳，等。得气在针灸治疗中的应用[J]。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中医临床版），2010，17（2）：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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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张吉。针灸学[M]。2版。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09：2
[6] 黄涛，孔健，黄鑫，等。有关得气的误解：从历史回顾到实验研究[J]。中国针灸，2008，28（2）：105-109
[7] 魏玉龙。具象思维的形成、发展和研究[J]。中医学报，2009，24（6）：18-20
[8] 刘天君。具象思维是中医学基本的思维形式[J]。中国中医基础医学杂志，1995，1（1）：33-34
[9] 刘天君。禅定中的思维操作[M]。北京：人民体育出版社，1994
[10] 张海波，刘天君。具象思维的概念及其意义探讨[J]。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中医临床版），2011，18（5）：43-45
[11] 胥荣东，张军伟，付天昊。针刺治神与导引行气[J]。针灸临床杂志，2007，23（2）：40-42
（收稿日期：2014-02-26 编辑：罗英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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