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怀瑾先生:什么是恋爱哲学?
人最爱的还是自己
我在辅仁大学讲课时,大家觉得我上课很随便,他们不像你们这么乖。
那些女同学问,老师啊!哲学慢一点讲,先问一个问题,什么是恋爱哲学?
我说这很难办啊,我上哲学的课,没有负责讲恋爱哲学啊!
不过要我讲也可以啦!
我说,什么叫恋爱啊?
自私到极点就是恋爱的最高峰,因为恋爱的时候,我爱你才爱你,我不爱你就不爱你,所以一切都要听我的,这个就是恋爱哲学,自私到极点就叫做爱。
对不对不知道啊,请你们诸位年轻同学给我评论一下。(《列子臆说》)
前十多年,有一个学生在课堂上问我,爱情哲学的内涵是什么?
我的答复,人最爱的是我。
所谓“我爱你”,那是因为我要爱你才爱你。
当我不想,或不需要爱你的时候便不爱你。
因此,爱,便是自我自私最极端的表达。
其实,人所最爱的既不是你,当然更不是他人,最爱的还是我自己。
那么,我是什么?是身体吗?
答案:不是的。
当你患重病的时候,医生宣告必须去了你某一部分重要的肢体或器官,你才能再活下去。
于是,差不多都会同意医生的意见,宁愿忍痛割舍从有生命以来,同甘共苦,患难相从的肢体或器官,只图自我生命的再活下去。
由此可见,即使是我的身体,到了重要的利害关头,仍然不是我所最亲爱的,哪里还谈什么我真能爱你与他呢!(《老子他说》)
有“纯粹的友谊”吗?
譬如男女问题,有位学生问我,男女之间,难道没有纯粹的友谊存在吗?
我说:几乎没有。
但并不是完全没有,不过很难有。
因为男女之间就是我爱你,如果我爱你,你不爱我,你就会“莫益之,或击之”了。
很多女生要我讲恋爱哲学,我说我不懂,因为恋爱哲学就是:我爱你时就爱你,我不爱你时就不爱你,完全以“我”为中心。
每个人都是为“我”,为“自己”,不会真正去爱人;有时即使做到爱人,也是为了“我”的需要而爱。
所以说,这个爱的逻辑都是以“我”为中心,由“我”而来。
假使真做到了无“我”,那个爱不叫爱,就是仁,是慈悲。
这种爱社会很少见,或者有两个人能做到,一个人已经死了,一个还没有出生。(《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告诉我们的是什么道理?
是一个变的原则。
大家千万记住,宇宙间没有不变的事,没有不变的人,没有不变的东西。
而且天天在变,随时在变,随地在变,无一而不变,也不可能不变。
所以我经常告诉年轻人,讲恋爱谈爱情,爱情是会变的呀!
天地间很少有真的爱情,爱情是人文自然的产物,也随人为的意识而变化。(《易经系传别讲》)
留一点缺憾才美
年轻人谈恋爱,应该懂得恋爱的哲学。
凡是最可爱的,就是爱得死去活来爱不到的。
且看古今中外那些缠绵悱恻的恋爱小说,描写到感情深切处,可以为他殉情自杀,可以为他痛哭流涕。
但是,真在一起了,算算他们你侬我侬的美满时间,又能有多久?
即便是《红楼梦》,也不到几年之间就完了,比较长一点的《浮生六记》,也难逃先甜后惨的结局。
所以人生最好的境界是“不欲盈”。
虽然有那永远追求不到的事,却同李商隐的名诗所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岂非值得永远闭上眼睛,在虚无飘渺的境界中,回味那似有若无之间,该多有余味呢!
不然,睁着一双大眼睛,气得死去活来,这两句诗所说的人生情味,就没啥味道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名利如此,权势也如此。
即使家庭父子、兄弟、夫妻之间,也要留一点缺陷,才会有美感。
例如文艺作品的爱情小说而言,情节中留一点缺陷,如前面所说的《红楼梦》、《浮生六记》等,总是美的。
又如一件古董,有了一丝裂痕,摆在那里,绝对心痛得很。
若是完好无缺的东西摆在那里,那也只是看看而已,绝不心痛。
可是人们总觉得心痛才有价值,意味才更深长,你说是吗?(《老子他说》)
本来世界就是缺憾的,而且不缺憾就不叫做人世界,人世界本来就有缺憾,如果圆满就完了。
像男女之间,大家都求圆满,但中国有句老话,吵吵闹闹的夫妻,反而可以白首偕老;两人之间,感情好,一切都好,就会另有缺憾,要不是没有儿女,要不就是其中一个人早死。
《浮生六记》中的沈三白和芸娘两人的感情多好!其中就一个早死了。
拿小说来讲,言情小说之所以美,只是写两三年当中的事,甚至几个月中间的事情。
永远达不到目的的爱情小说才美,假使结了婚,成了柴米夫妻,才不美哩!(《论语别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