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怀瑾先生:赚钱的人生观,这是从事商业最为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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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人生观,我常常跟工商界的朋友谈,尤其最近常常问年轻的工商界朋友们,赚钱的目的是什么?大家说了一大堆,我说都不切题。假使是考试,都是白卷的。我说我的兴趣多方面,我也做过生意,也发过财。可是有个经验你们没有,我一夜之间,一万条黄金都没有了,要卖衣服吃饭。如果失败的经验没有,你不要和我谈生意,不要和我谈经济学,因为你不懂。我说,我的经济学不是书本上读来的,是实际来的。然后我说,我问你,赚钱的目的是什么?你要知道,世界上最难的是一块钱。等到发财了,因为赚钱容易,有时都昏了头的。赚了钱,怎么用钱?怎么用得价值、有意义?这个很难。懂得了这个,可以谈生意了,那也是懂得赚钱的人生观了。
讲到这里,干脆跟你们谈谈赚钱。司马迁写了一篇《货殖列传》,后面有两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从古到今,我们现在也一样,诸位读书,忙忙碌碌,都是为了赚钱。(《南怀瑾讲演录》)
我们人最容易被物质所骗,钞票、财富代表物质,如被这些东西骗着,人生就变得有限了。充其量多几个钱,如果认为有钱才能享受,那只是人的想象罢了。穷人没有大钱,不知道钱多时的实情,假如富有真到了某一个阶段,对于钱,看都不看,觉得没有意思。当然我们一个月收入几万元,觉得不错了,觉得钱很重要,那些有多少亿的人却不晓得怎么办才好!这么多钱干什么用?吃的穿的用的,差不多都够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实在没有道理。所以,圣人“不贵难得之货”,不被物质的东西所迷惑。(《老子他说》)所以讲商业道德,首先有一个观念你要认识,就是财富究竟有没有用?这是一个大问题呀!
人,活着只有两件最难办的事,如孔子说的,“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佛家、道家、儒家都讲这个问题,人生两个大欲望,一个吃东西,一个男女关系。现在社会的消耗太过,饮食男女没个规范,社会的风气实在太乱了,太糟糕了。当然,政府有责任,但是不能完全推给政府,社会上人人自己有责任。我常常告诉大家办教育的事,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到,中国三千年来帝王政治,汉唐宋元明清历代的政府,没有出一个钱培养人才。中国过去的教育,都是老百姓自己培养出来子弟卖给政府的,政府拿什么来买?功名!通过考试来买进的。这是教育方面的问题了。现在是政府拿钱办学,培养出来的人最后在道德上出了大问题。
那么人生的目标,有钱就为了饮食男女吗?这要搞清楚了。古人有一首诗,我把它改了一改,不是我有意改的,改了使大家比较容易了解:
世事循环望九州 前人财产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 更有收人在后头
“世事循环望九州”,世间的事情就是轮回的,都是回转,跟圆圈一样循环的。望九州,中国上古把全国分为九州,是没有三点水的“州”,世界也分九洲,这是有三点水的“洲”,现在世界分为八大洲。
“前人财产后人收”,前人发了财,钱财永远是你的吗?不会的,会到别人的手上去。后人有了财产你也不要高兴,更有后面人在等着接收你的。(众笑)这九十年来商业行为,由倒爷的社会开始,到现在乃至发大财的,你仔细研究研究,多少人起高楼,多少人楼塌了!我看了九十多年,看得太多了,不管官做得多么大,财发得多么厉害,最后都没有了。
世界上所有的财富银钱,在哲学的道理上来讲,是“非你之所有,只属你所用”而已。从出世法的观念来讲,刚生下来的孩子,这个手都是握着的、抓着的。你们生过孩子的人都注意啊!如果手不那么握着是不健康的。婴儿躺在那里,两脚是蹬到的,好像拼命向前面跑。这样跑啊抓呀,到什么时候放呢?殡仪馆的时候放了。
所以“后人收得休欢喜,更有收人在后头”,人就这样,就是不明白财富功名,连这个身体、生命,都非你之所有,只属于你所用,这个原则先要把握住。懂了这个道理,就要好好安排自己的财富,考虑如何对人类作贡献。有人说他也作了贡献,搞了基金会了,很多地方也捐了钱。你是不是为了逃税啊?还是为了求名啊?(众笑)如果有逃税或者求名的夹带心理,这个好事就不纯粹了,大有沽名钓誉的成分了。
所以,我常常说,你们大家只学西洋的经济学,但很少学中国的经济学,更没有研究过释迦牟尼佛的经济学。我说如果你懂了释迦牟尼佛的经济学,就真懂得经济了。释迦牟尼佛说,财富是靠不住的,不属于你的,只是给你所用,不是你所有,任何人赚的钱,第一是官府收税,第二是有盗贼抢你或骗你。佛经上是王贼并称的,皇帝是合法的盗贼,盗贼是不合法的皇帝,所以赚的钱先要扣掉王贼这一份;万一碰上个水灾、火灾又扣掉一份;还要花在父母儿女、六亲眷属、朋友等人的身上一份,再一份花在健康、疾病上,相对最后一份可以自由做主的,也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并非你真正所有的,只属于你所用,最终死的时候还是两手空空,这样一摊,光屁股地来,光屁股地去,躺在殡仪馆里交白卷!(众大笑)就是这么一回事,所有人的财富道理都是这样……
今天关于商业的道德、商人的修养,希望大家自己把人生的理念搞清楚,这是从事商业的道德行为最为重要的。这件事不能依赖政府,不能依赖社会;但要帮助政府、帮助社会,自律的发展起来,这是我今天最后浓缩贡献给大家的话。(《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