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日本江户时期学者研究宋本《伤寒论》简史

宋本《伤寒论》作为《伤寒论》研究中的重要版本之一，其学术价值已得到学术界普遍认可，但究其学术的发展历程，已鲜有人知。明万历27年（1599年）赵开美翻刻宋本《伤寒论》，随后便流传日本，该时期恰逢日本进入江户时代。在此之前，日本主要以成无己的《注解伤寒论》流传为主。自赵开美翻刻本传入日本后，逐渐受到日本学者的关注，研究成果颇丰。对比同时代的中国，在《伤寒论》版本考证方面几乎停滞不前。为借鉴日本汉方医学的考证方法，弥补中国此时间段的学术空白，本文对宋本在日本江户时期学术界的研究情况作以下论述。

赵开美本刊行后流传日本
赵开美翻刻宋本《伤寒论》时，正处于中国的明末清初时期，中日两国民间交流频繁。大量物品通过商船在两国之间来回穿梭，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物品便包含医籍。进入江户时期后日本开始实行闭关锁国政策，但对外开设的港口长崎，允许与中国商船进行货物往来。据内阁文库《唐蛮货物账》记载：“进入长崎的中国商船常有大量书籍。江户时期中国出版的书籍百分之七八十以上都已传到日本，而且速度很快，一本新书问世，大约不出几个月即可运到日本”[1]，以及日本“若古医书，每见必买，重医故也”[2]的态度，使得明清时期大量珍贵医籍流入日本。江户时期幕府对医籍的输入较为重视，特意为流入医籍设置收藏文库，即红叶山文库（1603年创建）。该馆又称枫山文库、红叶山秘阁，是江户时代的御文库。当时中国书籍的传入都是在幕府的控制下进行的，新传入的医书，几乎全部被置于德川幕府图书馆的“红叶山文库”中。日本森立之在《经籍访古志》中记载的枫山文库本《伤寒论》即是在该时期流入日本。

江户前后医学背景
在赵开美本传入日本之前，日本流行的版本主要是成无己的《注解伤寒论》。而日本江户时期与明清时期在医学上有着相似的背景，学术界同样分为诸多医学流派，其中有重视李杲、朱丹溪医学的后世派、推崇仲景医学的古方派、两者兼顾的折衷派，以及江户后期兴起的文献考证派。这些流派分别在不同时期主导着医学的研究方向，直接影响着宋本《伤寒论》的传播。

宋本《伤寒论》研究初步萌芽
赵开美本《伤寒论》在日本积极采购医书的政策下，很快传入日本。但由于大多书籍藏于官方图书馆，流传日本后，很长一段时期宋版并未被当地医家看到。直到1668年，日本医家冈岛玄提首次刊行宋版《伤寒论》，该本虽并非为推崇宋本而刻，但在宋本的学术史上影响巨大。
01冈岛玄提首次刊行宋版

冈岛玄提（玄亭），生末年代不详，为饗庭东庵（1621—1673）之门人[3]。冈岛玄提尊其师立伯之命，于日本宽文8年（1668年）以赵开美本《伤寒论》为底本刊刻宋版《伤寒论》。此书虽为中日两国对赵开美本《伤寒论》的第一次刊刻，但此次的刊刻并非是对宋本的推崇。咎其理由可从以下两点论述：其一，从该书后跋中可见这样一段话，“成氏注解者偏行于世，而林氏所校正者未偏于世矣，兹我师立伯先生采是书而俾刊诸梓而以与天下之人共之……”[4]。从跋中未见任何对宋本的褒贬之词，而仅是论述其刻书原因。其二，从立伯学术特点来看，饗庭东庵，字立伯，号一时轩，为曲直濑玄朔门人，于《素问》《灵枢》《难经》等古典医书造诣颇深，尤其精通运气学说，其学派称为“素灵派”或“后世学派”，撰有《经脉发挥》《十四经头书》[4]。作为日本后世医学派的代表，饗庭东庵主张弘扬李、朱学派的思想，对后世医学多有研究，而刊行宋本应当是与其重视中医古籍理论的研究有关。
虽然冈岛玄提刊刻的宋版《伤寒论》，被后世认为讹误较多，并非善本，但该书的刊刻在宋本《伤寒论》的普及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该书刊行后的一段时间里，坊间医家对此书多次重新翻刻。翻刻之书虽多讹误，但却是医家研究宋本《伤寒论》的珍贵资料。冈岛玄提此次的刊刻是日本研究宋本《伤寒论》的开端。02山田正珍较早推崇宋本《伤寒论》

宋本《伤寒论》虽在17世纪初期便已刊行，但在刊行后近100年中鲜少医家论及宋本，即便是在该时期极力推崇仲景医学的古方派，在研究《伤寒论》时也较少采用宋本，如古方派代表香川修庵推崇成本，在1715年刊行的小刻本《伤寒论》，即是以成无己本改编而来，该本在当时极为畅销，广泛流传。直到18世纪后期，重视考证之法的山田正珍，发掘到了宋本的学术价值。
山田正珍（1749—1787），字宗俊，号图南，日本著名儒医，幕府医官麟屿正朝之孙，宗园正熙之子[5]。自幼专研于仲景医学，与考证学派学者龟田鹏斋、大田锦城等多有交流，受其考证学派的影响，在《伤寒论》研究中侧重于对文字、版本的研究，其代表作《伤寒考》《伤寒论集成》，两部著作均以宋版为底本进行校注，对宋版极为认可，在日本安永八年（1779）刊行的《伤寒考》中云：“……《伤寒论》数本子独爱彼宋版者，以其文字鲜明最古最正也”。当时山田正珍任职江户医馆《伤寒论》的主讲工作，对当时宋本《伤寒论》的推崇起到了不少作用，其中丹波元简便是受其影响较大的一位。从《伤寒论集成》1790年丹波元简序中可见，林俊菴曾受其师之命邀丹波元简为《伤寒论集成》写序，当时《伤寒考》已刊行10余年，而此书是在山田正珍逝世后而刊刻，两书在版本的考证上都以推崇宋版为主，这种思想对丹波元简启发很大，在其后丹波元简刊行的《伤寒论辑义》即可看出。虽然山田正珍的《伤寒考》《伤寒论集成》著作比丹波元简的《伤寒论辑义》《伤寒论述义》分别早30、50年，但在江户后期宋版《伤寒论》的传播中，丹波元简起到了很大的作用。03浅野元甫翻刻宋本

18世纪后期，研究宋版的医家逐渐增多，继山田正珍刊刻《伤寒考》后20多年，浅野元甫便刊刻了《校正宋版伤寒论》，所据底本为冈岛玄提之“宽文本”。
浅野元甫（1728—?），尾张人，名徽，号养老山人，斋宫静斋之门人[5]。在刊刻《校正宋版伤寒论》之前，浅野元甫曾于1790年刊行《伤寒论特解》，此书是浅野元甫据其师斋宫静斋遗作《伤寒论微辞辨》整理而成，后改名为《伤寒论特解》。据凡例记载，“此编以宋版与成本对校，从其善者，若其可疑者，傍取《千金翼》，以备参考之”[6]。之后浅野元甫又于1791年刊行《伤寒论国字辨》，作为《伤寒论特解》的入门书使用。不难看出，浅野元甫在《伤寒论》版本的选择时，已开始以宋版与成本并重原则，在《校正宋版伤寒论》凡例中亦可看出“此编原本题曰宋版《伤寒论》，然其实（明）赵开美得宋版所校刻也。故其篇次亦非宋版之旧。其说详见于仲景全书凡例也，然今宋版不可得,故仍原本……此编文字以原文本与成本对校从其善者，间两可者，举其一于上，欲其两存也”。这里的“原本”经钱超尘先生考证即是“宽文本”。浅野元甫在《伤寒论》的研究中，已开始重视到宋本《伤寒论》，至少说明，成本在《伤寒论》中的地位，已不再是一家独大。

宋本《伤寒论》引起学术界重视
多纪氏家族，在江户后期医界影响很大，其先辈多纪元孝1765年初创办的“跻寿馆”后被统治者幕府接管，改名为“医学馆”，但医馆管理仍由多纪家族掌握，这所医馆是幕府时期唯一一所官方医学教育机构，所以幕府时期的医事行政一直由多纪氏家族掌握，这也使得其家族很快晋升为幕府医学的主流。当时江户后期兴起的汉方医学考证派，即是以丹波父子及其弟子为中心展开，该学派将清朝考证之风，引入医学领域，也正是在这种风气的流行下，宋本在《伤寒论》各版本中脱颖而出。

1丹波元简《伤寒论辑义》开考证派研究之先河

丹波元简（1755—1810），字廉夫，后又称安清，号桂山，是日本近代史上汉方医学考证派的创始人和代表人物之一。在医学古籍的研究中，丹波元简重视采用考证之法，与山田正珍、龟田鹏斋、大田锦城等热衷于儒学及考证学的学者相互交流，各学科之间的相互交流对重视研究仲景医学的丹波元简启发很大，继承山田正珍对宋本《伤寒论》的推崇后，便于1801年刊行代表作《伤寒论辑义》，从其凡例中可见“……今行宋版明赵开美所翻刻，虽非原本文字端正，不失治平之旧格今原文一遵宋版而诸本异同尽注各条下，以备参考”[7]。此书在当时被考证派医家当成研究《伤寒论》的基础校本，因其掌管着官方医馆，该书实际影响相当于当代的教科书。在丹波氏的引领下，江户后期考证派学者逐渐对宋本《伤寒论》进行关注。影响较大的当属其子丹波元坚及弟子森立之、堀川济等，而其子丹波元坚是该学术思想的直接继承者。

2丹波元坚继承宋本研究

丹波元坚（1795—1858）为丹波元简之子，字亦柔，号济庭，被当时医界赠予“法眼”“法印”的称呼。其门下弟子众多，森立之、堀川济等著名文献考据学家也均在其门下。丹波元坚在《伤寒论》版本研究方面多继承其父对宋版的推崇。如在日本弘化元年（1844年）命其弟子稻叶元熙刊《新校宋版伤寒论》，其书凡例中云：“《伤寒论》诸本，莫善于明赵开美覆刻宋版，故栎阴先生撰《辑义》书实据其本，然赵本卷页较多，人病于携带，今缩写入刻，一便学者翻阅。宋人旧注亦皆录存,新校则以圈别之”[3]。此处栎阴即（栎荫），指丹波元简，号栎窗，该书即以丹波元简之《伤寒论辑义》为底本，进行刊刻。丹波元坚在《伤寒论》的研究上紧跟其父，其代表作《伤寒广要》《伤寒论述义》，可堪称补《伤寒论辑义》之书，继丹波元坚之后，江户后期考证医学的泰斗级人物森立之对宋本也多有研究。

3森立之考证枫山秘府本

森立之（1807—1885），字立夫，号枳园居士，出生于世代医家，曾先后师从伊泽兰轩、多纪元坚。森立之在《伤寒论》研究中，先后受到丹波元简及丹波元坚的启发，从其代表作《伤寒论考注》序中可见，森立之16岁时，便开始研读丹波元简《伤寒论辑义》，之后拜入丹波元坚门下，继续向丹波元坚请教《伤寒论辑义》中疑难问题。森立之所编《伤寒论考注》，即是以丹波元简的《伤寒论辑义》为范本刊行。森立之继承了丹波父子两代人的学术思想，是继丹波父子之后江户后期文献考证界的又一颗璀灿的明星。在其影响力较大的《经籍访古志》中也流露了对宋本《伤寒论》的重视，“伤寒论十卷，枫山秘府藏，此本为《仲景全书》中所收，曰翻刻宋版……其字书端正，颇存宋版体貌。盖《伤寒论》莫善于此本，然流传绝少，仅见秘府所藏贮……”。该书影响已不仅仅是对宋本的推崇，而是继“宽文本”之后，为学术界又提供了一个善本《伤寒论》，是宋本《伤寒论》在研究方面的一个重要转折，此后堀川济翻刻的赵开美本《伤寒论》即是采用此本。

4堀川济《翻刻宋本伤寒论》扩大宋本影响

堀川济（？—1857），名济，字未济，通称舟庵。学医于多纪元坚，曾参与当时的医学馆教书、刻书工作。安政三年（1856年）时刊刻了《翻刻宋本伤寒论》。该书以森立之所记枫山秘府所藏宋本《伤寒论》为底本，当时由丹波晓湖先生从官库中捡出摹印，后经丹波元坚校点而刊行。该本是继宽文本后，日本出现的又一本较为重要的宋本《伤寒论》。在江户后期研究中，起到很大的作用。日本安政本《伤寒论》的刊行，扩大了多纪氏家族对宋本《伤寒论》的推崇。安政本被认为是当时多种宋本中的最好的本子。其影响不仅仅是在日本，还远波及中国。自此宋本《伤寒论》已代替《注解伤寒论》成为江户后期的通行本。

小 结
回顾日本医家对宋本《伤寒论》的研究，自赵开美翻刻宋本传入日本后，经两百多年的学术沉淀，宋本的价值真正得到广泛认可已进入江户后期。江户后期受清朝学者考证之风的影响，日本逐渐兴起的汉方医学考证派，对宋本的研究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确立了宋本《伤寒论》的价值，并在此方面取得了显著的成果。学术的研究往往是相互影响的。日本考证派对宋本的研究，是《伤寒论》版本研究中不可忽视的资料，值得中国学者借鉴。

参考文献
[1] 杨晶鑫。近世日本汉方医学变迁研究[M]。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2010：68。
[2] 李言恭，郝杰。日本考[M]。严大中，汪向荣，校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31。
[3] 岡西为人。宋以前医籍考（上）：附纪念岡西为人[M]。北京：学苑出版社，2010：300。
[4] 大塚敬节。临床应用伤寒论解说[M]。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6：27。
[5] 小曾户洋。日本汉方典籍辞典[M]。北京：学苑出版社，2008：181，246。
[6] 斋宫静斋。伤寒论特解[M]。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6。
[7] 丹波元简。伤寒论辑义[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5。

引用本文献标准格式：
王翠翠，杨东方，杨兴亮，李孟慧。日本江户时期学者研究宋本《伤寒论》简史[J]。,2020,26(2):35-37。作者：王翠翠，杨东方，杨兴亮，李孟慧改编自：日本江户时期学者研究宋本《伤寒论》简史文字编辑：刘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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