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放三胎?我头胎都不敢生本文转自公众号:国馆(ID:guoguan5000),转载请联系国馆。
这几天看微信朋友圈很多人在讨论关于三胎的话题。
其实这并不是新闻,
早在一年前,黑龙江省就通过了相关文件规定,
在部分地区、部分人群放开三胎政策。
这让我想起了曾经在朋友圈疯传的这张图,
据说是《人民日报》在过去30年和人口政策有关的报道。
《人民日报》是否确切这样报道过,
我没有考证。
但在过去三十多年我们的人口政策,
确实走过了这样的轨迹无疑。
2015年1月,
新华社就曾经发过《从“计划生育好,国家来养老”到“养老不能全靠政府”政府是不是在甩包袱》的社论。
计划生育以来,当年的独生子女已经长大,
4+2+1的家庭结构已经形成。
我们这一代承受着巨大的生存、生活压力,
即使放开三胎,
身为独生子女的我,
却连一胎都不敢生。
但我们却不能简单地归咎于计划生育政策。
就像新华社那篇社论指出的一样,
那只不过是随着社会实际情况变迁的应变措施。
其实,要理解清楚计划生育的问题,
我们必须将时光回溯到60多年前。
而讨论这个问题,
我们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一个人——马寅初,
曾经的浙大、北大校长,
中国人口经济学研究第一人。
一对夫妻,只生两个孩子
上世纪50年代,
崭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百废待兴,
6万万同胞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去建设一个理想中的新中国。
这种热情同样也投入到了生孩子当中。
这个时候的马寅初已经年近七十,
任北大校长。
每年他回浙江老家的时候,
老马家有对年轻人,
每年都会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来迎接他。
人丁兴旺,
这本来是很让人高兴的事情。
但是马寅初却有些诧异和忧虑。
正好此时的新中国完成了第一次人口普查,
其实是抽查,然后推论。
得出结论新中国大约有人口6个亿,
人口增长率约为20‰。
这个结果引起了马寅初的注意。
他首先对这种抽样调查,
以点概全的方法提出了质疑。
更为重要的是,
这和他所见到的事实不符。
他以家乡为范本,
对三年以来的人口增长进行了实地调研。
他最后得出结论,
中国大部分地方人口增长率在22‰以上,
部分地区达到了30‰以上。
按照这个速度,50年以后,
中国的人口将达到26个亿。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向党中央提出:
新中国建设刚刚起步,
人口增长过快,
会给经济建设带来过大的压力,
人们的生活水平会受到严重影响。
因此他主张,
控制人口增长。
具体来说,提倡每对夫妻生两个孩子。
具体措施就是推广避孕。
“人口迅速增长是有可能造成生活上的某些困难的”
马寅初的主张引起了党中央的注意,
也得到了同仁的认同。
报纸刊发社论:
“我们承认在一个经济不发展的国家,
人口迅速增长是有可能造成生活上的某些困难的。”
邓颖超、邵力子都提倡在全国倡导避孕节育。
邓小平明确表示:
“我认为避孕是完全必要和有益的,
应采取一些有效的措施。”
刘少奇主持中央第一次人口与计划生育座谈会 :
“现在我们要肯定一点,党是赞成节育的。”
卫生部发出《关于控制人口问题的批示》,
指出“节制生育是关系广大人民生活的一项重大政策性的问题……我们的党赞成适当地节制生育”。
毛主席也明确指出要在人口稠密地区,
推广节育政策。
“我对毛主席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事实上,
早在几年前,
马寅初就曾在人代会上提出控制人口增长的问题,
但当时很少有人支持他。
他觉得时机未到。
但现在,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表态,
让他欣喜若狂:
“最高领袖毛主席对人口问题有同样看法,
这是一件可喜的事,
他所见所闻远比我广,
得出的结论一定更正确,
因此我对毛主席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马寅初开始甩开膀子,
放开胆子宣传自己的理论。
他在北大饭堂对上千名师生演讲:
“控制人口,实属刻不容缓,
不然日后的问题益形棘手,
愈难解决”。
他在人代会上作“新人口论”的发言:
“控制人口,计划生育,
普遍推行避孕,
每对夫妇生两个孩子。
通过人口控制,
降低消费,增加积累,
扩大生产。”
他的发言被《人民日报》全文转载。
然而,这一切仅仅在几个月以后,
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众人拾柴火焰高
几个月以后,
“反右倾”运动开始。
马寅初遭到批判。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他企图“用限制生育来灭亡中国”。
但背后的历史原因却深刻而复杂。
早在建国之初,
毛主席曾经针对人口问题提出作出指示:
“中国人口众多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再增加多少倍人口也完全有办法,
这办法就是生产。”
“世间一切事物中,
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
在共产党领导下,
只要有了人,
什么人间奇迹也可以造出来”。
毛主席的主张被大家总结为“众人拾柴火焰高”。
《人民日报》发表社论《限制生育会灭亡中国》。
只是大家似乎忘了,
建国之初我们面临的实际情况:
刚刚经受过战争的摧残,
人口锐减。
但是,近十年之后,
情况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苏联:人口问题只属于万恶的资本主义
苏联最高领导人斯大林提出“人多是个好现象”。
在苏联,生育10个以上孩子的女人,
是会被授予“英雄母亲”荣誉勋章的。
曾经有一个叫做瓦伦蒂娜瓦西尔耶娃的女人,
40年的时间里生下了40个孩子。
苏联还认为,
人口问题只可能属于万恶的资本主义,
社会主义国家是不可能存在的。
“人口不断迅速增加,
人民物质福利水平很高,
患病率和死亡率很低,
同时有劳动能力的人得到充分而合理的利用,
这就是社会主义的人口规律的实质。”
按照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阐释:
“在社会主义制度下,
资本主义的人口规律已经失去效力”。
苏联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老大哥,
他说的话,
当然会对新生中国产生深远的影响。
只是大家同样忽略了现实:
第一, 二战让苏联人口大量消耗,
劳动力严重缺乏。
增加人口,迫在眉睫,
关系到国运。
第二, 当时的苏联幅员辽阔,
其国土面积和资源,
是中国的数倍。
斯大林
“你是哪家的马?”
马寅初控制人口的理论源自马尔萨斯的理论。
马尔萨斯是英国人。
他的理论,
自然是为万恶的资本主义服务的。
而马克思则认为:
造成贫困的不是人口增长,
而是不平等的社会制度。
苏联干脆出版了一本《现代马尔萨斯学说是帝国主义仇视人类的思想》的书,
书中认为:
“人口无论怎样增殖,
增添出来的人口无论怎样多,
在社会主义社会的不断增长着的生产中是永远可以为自己找到工作岗位的”。
是赞成马尔萨斯的人口理论,
还是赞成马克思的人口论述,
不再是个学术问题,
而是一个涉及到是支持社会主义,
还是支持资本主义的政治问题。
是站队的问题。
康生到北大发表演讲,
质问马寅初:
“你是哪家的马?
马克思的马?
还是马尔萨斯的马?
我看是马尔萨斯的马!”
陈伯达在北大60周年校庆上,
点名批评马寅初:
“马老要对他的《新人口论》作检讨。”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更重要的是,
和“反右倾”运动同时的还有“大跃进”运动,
全国粮食生产大放卫星,
“人有多胆,地有多大产”。
1958年,根据各地上报的的数据,
一亩土地生产水稻的数量高达一两万斤。
农业部公布夏粮产量同比增长69%,
总产量比美国多出40亿斤。
这让最高领导人相信:
中国养活几十亿人是没有问题的。
《红旗》杂志发表了最高领袖关于人口问题的最新阐释:
经济建设取得辉煌成就,
“除了党的领导之外,
六亿人口是一个决定的因素,
人多议论多,
热气高,干劲大”。
“除了别的特点之外,
中国六亿人口的显著特点是一穷二白,
这看起来是坏事,
其实是好事。
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
一张白纸,没有负担,
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
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1958年8月27日,《人民日报》刊文《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该标题遂成为“大跃进”的标志性口号
敞开肚皮生孩子
调子定下来。
学术的争论,
成了政治问题,
成了路线问题,
成了阶级斗争的问题。
主张控制人口增长的学者都遭到了批判。
被批判最狠的,自然是马寅初。
因为他是权威,是带头人。
《人民日报》发表文章:
“这些资产阶级右派们”谈的并不是什么人口问题,
并不是什么节育问题、学术问题,
而是“现实的阶级斗争问题,
严重的政治斗争问题.”
“因此,我们必须战斗,
必须彻底地打垮他们,
揭露他们的阴谋,
粉碎他们的诡计.”
马寅初被扣上“帝国主义分子”、
“反马克思主义”、
“反对社会主义制度”的帽子。
和马寅初被批判同时发生的,
就是控制人口增长的主张被废止。
中国人开始了敞开肚皮生育的二十年。
这为上世纪80年代,
中国政府不得不进行计划生育政策埋下了伏笔。
他也是毛主席、周总理的挚友
那个年代,
受到批判的人不止马寅初一个。
但像马寅初一样犯牛劲,
死不认错的人,恐怕也不多。
大部分人都在写检讨,
认错,反省……
有些检讨,
甚至是没有底线的。
冯友兰晚年就在《三松堂自序》中说过这样的话:
“我当时的思想,
真是毫无实事求是之意,
而有哗众取宠之心,
不是立其诚而是立其伪。”
当然,很多人事后都解释说,
自己是真诚为新中国的建设而感动,
是真心喜欢敬爱的毛主席和周总理。
马寅初也是。
他对毛主席、周总理的敬爱,
可能比其他人还要深。
孙子辈还没出生,
他名字都想好了:
马思润,马思泽,马思东。
他和周总理的私交,更好。
庐山会议,
马寅初的发言让很多人侧目而视。
周总理很担心,
私下找他谈话,
劝他能不能稍微委婉点。
在二十年后,
周总理逝世,
已经94岁高龄的马寅初双腿瘫痪,
大小便失禁。
为了避免尴尬,
家人劝他不要去参加总理的遗体告别。
马寅初却倔强地说:
“要去!一定要去!死也得去!”
他提前一天不吃东西,不喝水。
让家人帮忙裹上一层又一层的棉衣、大衣,
直到差点没有塞进轮椅里去。
别人鞠躬默哀后,
绕灵堂一周。
他却非要家人推着他绕了两周。
他以这种方式来和周总理做最后的告别。
“我对我的理论有相当的把握,不能不坚持,学术的尊严不能不维护,只得拒绝检讨。”
回溯到二十年前,
全国上下对他一片讨伐的时候,
周总理担心他,
好意劝他“认个错,低一下头”。
他却公开发表声明:
“最后我还要对另一位好朋友表示感忱,
并道歉意。我在重庆受难的时候,
他千方百计来营救;
我一九四九年自香港北上参政,
也是应他的电召而来。
这些都使我感激不尽。
如今还牢记在心。
但是这次遇到了学术问题,
我没有接受他的真心诚意的劝告,
心中万分不愉快,
因为我对我的理论有相当的把握,
不能不坚持,
学术的尊严不能不维护,
只得拒绝检讨。
希望我这位朋友仍然虚怀若谷,
不要把我的拒绝检讨视同抗命则幸甚。”
他说的这位朋友,
就是周总理。
早年的马寅初曾经加入国民党,
在国民政府任职。
他常干的事情就是在各大媒体上骂蒋介石,
骂四大家族不顾百姓死活,
发国难财。
国民党派特务跟踪他。
他就把女儿带到自己的演讲现场,
对人群里的特务说:
“我马某人愿效谭嗣同先生,
可以毫不惭愧地说,
我自横刀向天笑!为了抗战,
英勇的数十万将士在前方流血牺牲,
我们文人在后方无所贡献,
也应当不惜死于后方,
把应该说的话大胆地说出来。
如果我惨遭毒手,
也让他们(家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从而把我今天讲的话,
当作赠给他们的一笔遗产!”
他果然被捕了,
并被辗转贵州、江西、重庆各地关押。
直到四年后,
国民政府主持召开国民参政会,
周恩来强烈呼吁,
国民党当局迫于压力,
不得已才释放马寅初。
这就是他在声明中所说的
“我在重庆受难的时候,
他千方百计来营救”。
他和周总理有过命的交情。
1957年,马寅初(左一)、江隆基(右一)陪同周恩来视察北京大学
“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身匹马,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
和领导人的交情,
不耽误他坚守一个知识分子的底线和尊严。
他拒绝了周总理的善意相劝。
面对全国铺天盖地的讨伐檄文,
他慷慨回应:
“我虽年近八十,
明知寡不敌众,
自当单身匹马,
出来应战,
直至战死为止,
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
搞得周总理没有办法。
文化大革命爆发以后,
只好暗地里嘱咐有关部门:
一定要保护好马寅初。
胡适说马寅初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季羡林说,
建国后的知识分子他最佩服两个人,
一个是梁漱溟,
另一个就是马寅初。
“只生一个好”
1979年,马寅初98岁。
7月,时任统战部副部长李贵受党中央委托,
拜访马寅初。
随行的新华社记者有这样的记录:
李贵副部长说:
“今天我受党的委托通知马老:
一九五八年以前和一九五九年以后这两次对您的批判是错误的。
实践证明,
您的节制生育的‘新人口论’是正确的,
组织上正在为您彻底平反,
恢复名誉。
希望马老能精神愉快地度过晚年,
还希望马老健康长寿。”
马老兴奋愉快地回答说:
“我很高兴。
二十多年前中国人口并不多,
现在太多了。
要尽快发展生产才行啊!”
将近百岁的老人,念念不忘的还是人口问题。
1979年9月11日,
党中央正式批准了北京大学党委《关于为马寅初先生平反的决定》。
1980年,党中央发表《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致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公开信》,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
1982年9月,
党的十二大把计划生育确定为基本国策,
12月写入宪法。
1990年央视春晚,
黄宏和宋丹丹表演小品《超生游击队》,
既成为了春晚的经典,
也反映了当时的现实。
记得小时候,
村里很多人因为超生没钱交罚款,
家里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乡政府的干部就到家里把养的猪牵走,
俗称“揪猪尾巴”。
即使是在十年前,
依然有很多人因为没按照要求做绝育手术而被单位拒交社保,甚至辞退。
计划生育,
成了我们这代人抹不掉的记忆。
1979年9月11日,中央决定为因《新人口论》而遭批判的马寅初平反。图为1979年9月15日,北大党委书记周林祝贺马老彻底平反、恢复名誉。
独生子女的中年危机
马寅初出生于光绪八年农历五月初九中午,
按照中国传统干支纪年,
壬午年,午月,午日,
午时,加上姓马,五马齐全。
我们出生在80年代,
第一批独生子女。
如今,我们都已经为人父母,
人到中年。
上面有4个老人,
下面有嗷嗷待哺的子女。
我们所承担的生存、生活压力,
恐怕只有我们自己能够体会。
现在讨论很火的“中年危机”的话题,
主要就是我们的危机。
我们一个群体的危机,
汇总起来就是社会性的问题。
所以,我们看到了二胎政策放开了,
传说可能三胎也会放开。
80年代开始计划生育也好,
现在放开二胎也好,
都是面临着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而采取的相关应对政策。
这个确实没办法过多苛责。
但我们总难免要做出这样的假设:
如果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
我就控制生育,
像马寅初先生说的那样,
每个夫妻生两个孩子。
那么80年代应该就不用实行计划生育,
现在也就没有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女的群体无奈。
当然历史没有如果。
我们能做的就只剩感慨,
感慨马寅初,
一个学者、一个知识分子的远见、
勇气和人格。
国馆:最中国的文化微刊。
用文化修炼心灵,以智慧对话世界,
在这里,重新发现文化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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